胡马的诗学
杜甫与王维:中国传统诗学的两个体系 ——在韩山师范学院百年校庆日的学术讲座 徐晋如 很高兴有这个一个机会来到韩山跟同学们交流学诗的心得。刚才刘梦芙先生讲演的时候,我注意到很多同学都在认真地记笔记,我很感动。孔子说过,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,我愿同学们学而思,思而学,将来在学术上做出一番成就来。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已经写在黑板上了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我就要谈的是 杜甫和王维的分别,而这种分别,在中国传统诗学体系中关系甚大。 顾随先生说:“欲了解唐诗、盛唐诗,当参考王维、老杜二人,几时参出二人异同,则于中国之旧诗懂过半矣。”王维和杜甫生活的时代差不多,但是他们的风格是那样地不同。后世杜甫被称为诗圣、集大成者,王维虽被一些人称作诗佛,但是这个名头也没有能叫响。然而在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,江湖上的声名正好相反。 唐代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选了唐玄宗开元二年(714),至唐玄宗天宝十二载(753)三十九年间,自常建至阎防24家诗234首(今本实为228首)诗,其中王维的诗选了十五首,但是却没有选一首杜甫的诗。难道这是偶然的遗漏吗?事实并非如此。在盛唐的时候,杜甫的确没有今天这样崇高的地位。相反,王维却是当时很有名望的诗人,大概就相当于今天的顾城、海子。《河岳英灵集》推崇王维,却遗落杜甫,这是由于盛唐人的审美风尚和后世推崇杜甫的文人颇有不同。殷璠在介绍王维时说了下面这番话: 维诗词秀调雅,意新理惬。在泉为珠,着壁成绘。一句一字,皆出常境。至如:“落日山水好,漾舟信归风。”又“涧芳袭人衣,山月映石壁。”“天寒远山净,日暮长河急。”“日暮沙漠陲,战声烟尘里。” 他列举了王维的一些佳句,以使读者对王维的整体风格有一个大概的了解。而这种风格,在杜甫的诗中是很难找到的。我们来看几句杜诗: 殿前兵马虽骁雄,纵暴略与羌浑同。闻道杀人汉水上,妇女多在官军中。 又如: 曲江萧条秋气高,菱荷枯折随风涛。游子空嗟垂二毛,白石素沙亦相荡,哀鸿独叫求其曹。 两者风格很明显地存在着巨大的差异。 王维在他活着的时候就享有盛名,而杜甫一直到很多年后,韩愈、元稹的大力提倡,才逐渐为世人所重视。韩愈谓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,元稹则说他“上薄风雅,下该沈宋,言夺苏李,气吞曹刘,掩颜谢之孤高,杂徐庾之流丽,尽得古人之体势,而兼今人之所独专”。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杜甫是“集大成者”的意思。 那么,杜甫和王维的区别究竟在何处,为什么开元、天宝间的人和后来元和年间的人会对他们有如此不同的看法? 钱钟书先生认为这是唐宋诗的分别,在《谈艺录》一著中,他这样说: 唐诗、宋诗,亦非仅朝代之别,乃体格性分之殊。天下有两种人,斯分两种诗。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,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。严仪卿首倡断代言诗,《沧浪诗话》即谓“本朝人尚理,唐人尚意兴”云云。曰唐曰宋,特举大概而言,为称谓之便。非曰唐诗必出唐人,宋诗必出宋人也。故唐之少陵、昌黎、香山、东野,实唐人之开宋调者;宋之柯山、白石、九僧、四灵,则宋人之有唐音者。 而清华的葛兆光教授延续了这种从宋代严羽以来的看法,不过他认为,这是因为两个时代的诗人们对于诗歌功能——即“为什么写诗”——的理解不同。唐诗重表现,宋诗重表达。 我的看法则是:中国传统诗学实际上存在着两种不同的体系,一种体系是“诗言志”,另一种体系则是“诗缘情而绮靡”。 先说“诗言志”。 “诗言志”一词,见于《尚书•舜典》: 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。 《毛诗序》则这样说: 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,情动于中而形于言。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 从言志的体系来看,诗言志的意义就是:诗是生命的宣泄,是诗人生命体验的高度概括。 诗言志体系,有着如下几个重要诗学概念。 第一个是诗为心声。 清代叶燮《原诗》里面说:“有第一等之襟抱,斯有第一等之诗词”。根据了诗为心声的原则,我们可以分辨出哪些是真诗,哪些是伪诗。我们知道,诗的本质是自由,但是有一类诗,它在本质上是反自由的。这类诗如黄巢的:“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”、宋太祖的“未离海底千峰黑,才到中天万国明”,都曾在历史上获得很高评价,被认为是有“气”的作品。我却认为,这所谓的气,不是自由,而是自由的反面。英国保守主义思想家阿克顿勋爵说过,自由的本义:不被他人奴役,自由的反义,奴役他人。黄巢、赵匡胤的诗,正反映了他们要奴役他人的心声。同学们请想一下,菊花本有菊花的时令,桃花也有桃花的时令,这些都是由它们的本性所决定的,你又如何能够要求别人顺应你的意志,去戕贼自己的天性呢?即此二句,可见黄巢这个野心家是多么蛮横。 宋太祖的这两句诗,有着一段悲凉的故事。这个故事见于宋陈师道的《后山诗话》。当年,北方宋政权派出精兵强将,把南方南唐政权的都城金陵给围住了。李后主就派大臣徐铉去宋朝廷议和。徐铉是一位学者,他以为可以像春秋战国时代,靠着雄辩来折服别人。他不知道,春秋战国时代,各国主事都是贵族,因此都还比较讲道理,而赵匡胤根本就是一个流氓出身,跟他哪有什么道义可讲。徐铉到了赵匡胤的跟前,说我主有圣人之能,所写的《秋月》诗天下传颂,你单凭武力征服我们,我们南唐人不会服气的。哪知赵匡胤听完后一脸不屑,说这是寒酸秀才的话,我才不写这样的诗呢。徐铉就说,你说起来倒轻巧,你自己写写看!徐铉这话说完,北宋朝廷上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出声,他们知道赵匡胤的厉害,以为徐铉肯定没有好果子吃。谁知这次赵匡胤竟然没有生气,说诗文呢,我是不屑于写的,不过当年我还没有发迹的时候,经过华阴县,晚上就睡在华山脚下,醒来得句云云。徐铉一听到这样两句,觉得真是气势磅礴啊,于是拜倒在地,不敢再争辩。赵匡胤的这两句,和后来同样是流氓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的“鸡叫一声蹶一蹶,鸡叫两声蹶两蹶,三声唤起扶桑日,扫尽残云与淡月”真是异曲同工!残暴的专制者连写出来的诗都是惊人地相似!他们的反自由就表现在,只能自己拥有无上权力,而其它人要么就得沐浴在他的光芒下——“未离海底千峰黑,才到中天万国明”,要么就得被彻底消灭——“扫尽残云与淡月”。后世的专制暴君,往往以这两个人为榜样,自比太阳的光辉,其心态如出一辙。 第二个重要概念是风骨、兴寄。 诗既然是要言志,这个志就不能是空洞的,浮靡的,而应该是质实的、刚健的。风骨之说,始自刘勰《文心雕龙》。唐初陈子昂重新倡导,并增加了一个相关的概念——兴寄: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,汉、魏风骨,晋、宋莫存,然而文献有可征者。仆尝暇时观齐、梁间诗,彩丽竞繁,而兴寄都绝,每以永叹。 我们来看一首汉魏风骨的代表作: 白马篇 曹植 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驰。借问谁家子,幽并游侠儿。少小去乡邑,扬声沙漠垂。宿昔秉良弓,楛矢何参差。控弦破左的,右发摧月支。仰手接飞猱,俯身散马蹄。狡捷过猴猿,勇剽若豹螭。边城多警急,胡虏数迁移。羽檄从北来,厉马登高堤。长驱蹈匈奴,左顾陵鲜卑。弃身锋刃端,性命安可怀!父母且不顾,何言子与妻。名编壮士籍,不得中顾私。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。 兴寄之作,如唐代张九龄之《感遇》: 江南有丹桔,经冬犹绿林。岂伊地气暖?自有岁寒心。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。运命唯所遇,循环不可寻。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? 复如李白《古风五十九首》之一: 大雅久不作。吾衰竟谁陈。王风委蔓草,战国多荆榛。龙虎相啖食,兵戈逮狂秦。正声何微茫,哀怨起骚人。扬马激颓波,开流荡无垠。废兴虽万变,宪章亦已沦。自从建安来,绮丽不足珍。圣代复元古,垂衣贵清真。群才属休明,乘运共跃鳞。文质相炳焕,众星罗秋旻。我志在删述,垂辉映千春。希圣如有立,绝笔于获麟。 兴寄是诗的内容,风骨是诗的风格。然而两者实在密不可分。风骨单独地看,是一种刚健质朴的美,但是如果作品没有兴寄,是产生不了这样的美的。 诗言志体系的重要审美理想是沉郁,这也是今天要讲到的第三个诗学概念。 沉郁是什么意思?清代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有云:“沉则不浮,郁则不薄。”沉郁就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审美风格。言志的诗是以沉郁为最高审美理想的。尼采说古希腊人用艺术来实现崇高,以克服生命的可怕,中国人则用艺术来实现了沉郁,以克服生命的苦难。 杜甫被认为是中国诗史上沉郁顿挫的最高典范。如《秋兴八首》之一: 玉露凋伤枫树林,巫山巫峡气萧森。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。丛菊两开他日泪,孤舟一系故园心。寒衣处处催刀尺,白帝城高急暮砧。 同学们再请看辛弃疾的这首词《清平乐•独宿博山王氏庵》: 绕床饥鼠,蝙蝠翻灯舞。屋上松风吹急雨,破纸窗间自语。 平生塞北江南,归来华发苍颜。布被秋宵梦觉,眼前万里江山。 诗言志体系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温柔敦厚。 温柔敦厚是中国古代儒家的传统诗教。它的提出,最早见于《礼记•经解》:“温柔敦厚,诗教也。……其为人也,温柔敦厚而不愚,则深于诗者也。”后世很多人对于温柔敦厚有曲解,认为温柔敦厚就是消极派,就是不敢与恶势力抗争,事实上并非如此。《毛诗序》谈到:“情发于声,声成文谓之音,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故正得失,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于诗。”请注意“正得失,动天地,感鬼神”这几个短语,诗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,何以就是消极派,就是投降主义呢?所以那些金刚怒目的作品,同样可以是温柔敦厚的。不过温柔敦厚的诗,即使是最具有批判力量,也要以一种深沉曲折的风格表达出来,比如杜甫的《北征》结尾: 都人望翠华,佳气向金阙。园陵固有神,洒扫数不缺。煌煌太宗业,树立甚宏达! 同学们请仔细玩味这诗里的内涵。杜甫的这首诗,一向被认为是杜诗的压卷之作,就是因为它达到了温柔敦厚的极致。诗人的意思是说,当年太宗建立的唐王朝,其国力是多么的强盛,而现在你们这些不肖子孙,竟然把国家祸害成这个样子。这个批判的力量是无比严峻的,然而这样的诗依然是温柔敦厚的。 温柔敦厚的本质,是用爱,而不是怨恨来写诗。下面这首七绝的作者是台静农先生。他是鲁迅的学生,后来做了台湾大学中文系的系主任。这首诗作于抗日战争期间,作者颠沛流离,却依然为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而担心: 检点春衣易米薪,穷途枵未解呻吟。君看拾橡山中客,许国长怀稷契心。 这样的诗,就是心中充盈着对人类的爱的诗句,就是温柔敦厚的诗句。而下面这位作者的诗则令人不敢恭维: 你有监牢你有枪,吾唯正气满胸腔。黑云压顶浑闲事,大好头颅一笑昂! 作者有意标榜自己的苦难,而其实质却是不得志的怨恨。可见他不得志便罢,倘若得志,也和黄巢、赵匡胤、朱元璋没有任何区别。 不过,温柔敦厚的诗毕竟是含蓄不露的,还有一种诗,情感上更加直率,被称作是变风变雅。 《毛诗序》云:“上以风化下,下以风刺上,主文而谲谏,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,故曰风。至于王道衰,礼义废,政教失,国异政,家殊俗,而变风变雅作矣。”前面我还引到《毛诗序》里面的“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”,变风变雅的诗词,就是那些怨以怒、哀以思的作品。 怨以怒,如:辛弃疾《贺新郎•同父见和,再用韵答之》: 老大那堪说!似而今、元龙臭味,孟公瓜葛。我病君来高歌饮,惊散楼头飞雪。笑富贵、千钧如发。硬语盘空谁来听?记当时、只有西窗月。重进酒,换鸣瑟。 事无两样人心别。问渠侬:神州毕竟,几番离合?汗血盐车无人顾,千里空收骏骨。正目断、关河路绝。我最怜君中宵舞,道男儿、到死心如铁!看试手,补天裂。 哀以思,如南宋刘辰翁在杭州沦陷后所作《柳梢青•春感》: 铁马蒙毡,银花洒泪,春入愁城。笛里番腔,街头戏鼓,不是歌声。 那堪独坐青灯。想故国、高台月明。辇下风光,山中岁月,海上心情。 同学们,我们学习古代文学史,从诗经、楚辞到汉魏风骨,再到唐代李白、杜甫,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一条诗言志传统的发展脉络。到了中唐,白居易、元稹提倡新乐府运动,又高举诗言志的旗帜。但是,我想强调指出的是,元白所提倡的新乐府运动不是真正的诗,而是新闻作品。诗言志,这个志是诗人对以前生命的整个体验,经过长期酝酿,才迸发出来的一种情感。新乐府却只是最早的报告文学,不是诗。 讲完诗言志,再说诗缘情而绮靡。 晋代陆机《文赋》:“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以浏亮。”赋,是一种唯美的文体,前人评述,赋大抵“劝百讽一”,陆机将诗与赋并列,实际上认为诗和赋在本质上是一类的,只是它们的侧重点和语言风格不一样而已。 齐梁间诗,诚如李白所云,“自从建安来,绮丽不足珍。”然而唐代的主流诗风并没有与齐梁间诗存在本质区别。以王维为代表的唐代诗风,也同样注重审美远远超过注重达意,换言之,就是注重绮靡胜过言志。 不过唐代诗学相对齐梁,终究有了很大的进步。唐诗开启的宗风后来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正统。诗言志的体系是属于儒家的,而唐诗所代表的“缘情而绮靡”的正统则是属于老庄的。 王维的诗,被苏轼称为“诗中有画”,他的作品,正是缘情而绮靡的典范。同学们请看他的这首《山居秋暝》: 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 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 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 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 缘情而绮靡,一个集大成的理论是神韵。神韵说是清初王士祯的理论,他是在唐代司空图、宋代严羽理论的基础上,总结出了神韵说来。其《真州绝句》: 江干多是钓人居,柳陌菱塘一带疏;好是日斜风定后,半江红树卖鲈鱼。 说它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也好,说它有言外之韵,象外之致也罢,总之它没有明确地要表达一个主题,只是表现了一刹那的感动。这就是缘情而绮靡的实质。 缘情绮靡,其末流往往变成对景物人事的应酬。 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: 国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,故时有集号《九僧诗》,今不复传矣。余少时闻人多称。其一曰惠崇,余八人者忘其名字也。余亦略记其诗,有云:“马放降来地,雕盘战后云。”又云:“春生桂岭外,人在海门西。”其佳句多类此。其集已亡,今人多不知有所谓九僧者矣,是可叹也!当时有进士许洞者,善为辞章,俊逸之士也。因会诸诗僧分题,出一纸约曰:“不得犯此一字。”其字乃山、水、风、云、竹、石、花、草、雪、霜、星、月、禽、鸟之类,于是诸僧皆阁笔。 言志有言志的优势,缘情也有缘情的优点。就像唐诗、宋诗各有优缺点一样。于是到了后世,两个体系也有合流的趋向。合流的第一个成果是寄托。 屈原《离骚》首开香草美人之思。以后诗人以绮靡之笔,写低回委婉之情,而寄托家国之思,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传统。 我们来看南宋姜夔的一首咏梅词《疏影》: 辛亥之冬,予载雪诣石湖。止既月,授简索句,且征新声,作此两曲。石湖把玩不已,使工奴隶习之,音节谐婉,乃名之曰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。 苔枝缀玉,有翠禽小小,枝上同宿。客里相逢,篱角黄昏,无言自倚修竹。昭君不惯胡沙远,但暗亿、江南江北。想佩环、月夜归来,化作此花幽独。 犹记深宫旧事,那人正睡里,飞近蛾绿。莫似春风,不管盈盈,早与安排金屋。还教一片随波去,又却怨、玉龙哀曲。等恁时、重觅幽香,已入小窗横幅。 这首词表面上咏梅花,而实际表达对靖康之耻遭掠北上的后妃宫女的同情,寄托了他深沉的故国之思。再如明末陈子龙《点绛唇》: 满眼韶华,东风惯是吹红去。几番烟雾,只有花难护。 梦里相思, 故国王孙路。春无主,杜鹃啼处,泪染胭脂雨。 以咏暮春景物,表达他对南明朝廷灭亡的眷眷之情,感人至深。还有清代陈宝琛《感春四首》选一: 阿母欢娱众女狂,十年养就满庭芳。那知绿怨红啼景,便在莺歌燕舞场。处处凤栖劳剪彩,声声羯鼓促传觞。可怜买尽西园醉,赢得嘉辰一断肠。 以咏落花而感伤甲午中日海战之败,末句云战败时,正是西太后的生辰。这样的诗,真是达到了“主文而谲谏”的高明境界。 同学们所熟悉的王国维的境界说,也是两个体系合流的产物。 《人间词话》有云: 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 境界说本从神韵说发展而来,但是却强调人内心的修为对于诗词的影响。这与我刚才讲到的诗为心声是一致的。因此他虽然以缘情绮靡为主,也不能不受到诗言志传统的影响。他下面的话则更明显是受到诗言志的影响: 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此第一境也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第二境也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此第三境也。 不过王国维的三境界说的是学问境界,就人生境界而言,我认为也有三个境界。“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这是第一境,就是说,一个知识分子应该超越感性,不要去侈谈良知、道德担荷,而应该把追求真理当作唯一的美德;“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这是第二境,就是说,一切的苦难都埋藏在心底,以悲剧的情怀去从事入世的事业;“终是落花心绪好,平生默感玉皇恩,”这是第三境。我们必须要感谢上苍,因为它尽管赋予我们智慧的痛苦,却给了我们高贵的灵魂。
近百年名家词选自序 词亦三百篇之流亚,苍浑雄阔,或逊于诗,而深文隐蔚,旨远言近,则词体所独擅焉。清季词家,承常州余绪,愈晚愈大昌,若半塘之大、大鹤之精、 彊邨之沈与蕙风之穆,均擅一时之胜。同时名家列入《沧海遗音集》者,多与声应气求,词学中兴,至此乃臻极致。而 彊邨实其首殿也。流风嗣响,延续多年,并世学者,翥然宗之。其时文芸阁梁饮冰运照天腾渊之才,溯古涵今之思,磅礡八极之志,甄综百代之怀,又为辟出雅健一路,与夫彊邨词派隐成敌国。近世岭南词家,多为此派牢笼。海宁王氏出,力诋皋文意内言外之说,主自然眞切,浅学之士,景响而从。词既不以兴寄为尙,其深美闳约之致,固已荡然,于是词境愈隘,词旨愈浅,不知书者,尤多好之。观堂一变而为顾羡季,一变而为胡适之。为顾羡季者,犹渐开后来饶选堂形上词一途,为胡适之者,则渐沦于率野,词学之衰,于兹实肇其端矣。三家而外,黄季刚以绝代仙姿,遗世独立,花间沈艳,一千年而有斯人,惜其后乏嗣响,未能开宗立派,然惊鸿一瞥,自足倾国矣。 是编以近百年为限,斯不仅以接龙忍寒《近三百年名家词选》,亦以见百年风会之迹。盖自甲午乙未以还,诸夏一厄于倭患,再厄于内乱,百年词坛,直以忧患相终始。甲午之败,叶衍兰、梁鼎芬即有《菩萨蛮》之咏。庚子七月,非族逼处,朱古微、刘伯崇集半塘之四印斋,相约填词,以乌丝阑精书之,成庚子秋词二卷。其时也,哀蛩泣夜,狞犬駴人;其作也,孤臣血涙,商声满纸。以视兰成去国、杜老忧时,未有二致也。后三十年,全民抗战,睡狮渐醒,金应珪所讥淫、鄙、游之蔽词固已见放,锵洋正声,存蒋鹿潭《军中》之壮而去其飒;斐然变雅,视王碧山《花外》转深而无其涩。中间著者,若欧阳仙贻卢冀野,不啻中兴鼓吹也。 夷考清词中兴之由,实以大晟乐谱不传,词家遂不得不另求向上一途,以诗之附庸而巍然大国。然声家至此,亦尽为学人之词,词之境界,开拓殆尽矣。夫自严又陵译书以来,趋时之士,群尙新学,诸说纷纭,天花各演,而于华夏之进步果有益乎,吾不知也。至文学理论一途,能匡中国之不逮者,则惟尼采生命诗学论。故予以今兹欲为词界开来启后者,惟当于沈艳处多着力。此虽余一人之言,然五十年中,言终当验也。 甲申春徐晋如于京华
冷翠轩词序 徐晋如 彊村老人《咏我朝词人忆江南》云:“穷途恨,斫地放歌哀。几许伤春忧国泪,声家天挺杜陵才,辛苦贼中来。”以之语系于蒋鹿潭。其于水云楼,推崇备至矣。夫词,诗之余也,词人,亦诗人之余也。诗人于世曰畸,于人曰余,而词人尤畸余于诗人。漫为无益,遣其有涯,其志尤隐,其情尤微,故遭逢乱离,所感亦尤酷。今世不得见鹿潭矣,以鹿潭之情志,所见盖寡。能得鹿潭之志者,吾见之冷翠词人。 仲修以后,世咸知鹿潭词为词人之词矣,世之莫能知者,则鹿潭之隐志也。盖鹿潭所遭,自为泰半之横暴,非徒一贼之祸心。世莫之知,而鹿潭独知之,此所以为鹿潭之志也。冷翠轩所遭之世,尤酷于鹿潭之世,自为全民之横暴,非徒一党之专制。世莫之知,而冷翠词人独知之,此所以为冷翠轩之志也。 虽然,冷翠轩能得鹿潭之志矣,而不能得鹿潭之情。盖冷翠轩余事为词,每参以湖海楼之霸悍,而不能为鹿潭之潜气内转。词为绝望之文体,若冷翠词,能重,能大,亦能拙,独不能为词家之绝望,如鹿潭词“此身翻自羡杨花,纵解飘零犹不到天涯”者。故冷翠词,诗人之词也,亦犹雷大使之舞,虽妙绝天下,究非词家本色也。 噫!夫人之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,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能呼天呼父母,则人之未尝绝望可知矣。若屈子之自沈,乃警世而非绝望。古来绝望之情,惟见诸二三词人。冷翠轩为词不能绝望,自读词者观之,不为无憾,而继往圣千秋之学、续文化将坠之绪,固非绝望之词人所能任。冷翠词人云乎哉,固不必为词人也。 覆徐晋如词序书 冷翠轩主人 晋如: 词序收到,至感。序言简意赅,抉发心志,乃真知己也。孔凡翁在世时,谓我词乃诗人之词,拙文《孔门学诗记》曾言及。昨读《探索与争鸣》载潘旭澜《还洪秀全的历史真面目》长文,历数洪贼以“拜上帝会”愚民,荒淫暴虐之种种罪状,敌视传统文化,妄图以政治邪教取代之,“太平军造反引发之中华民族大灾难史无前例”,指出今人美化洪秀全及太平军乃掩盖、阉割、歪曲历史事实,为现实功利服务。文章笔锋甚利,痛快淋漓,读之可浮大白。咸丰年间髪逆过吾乡,焚我祖居,家父早年言之甚详,令人发指。是以家父喜鹿潭词,词风亦近似。我习词时,父已病逝,惟取稿本读之,而家藏《水云楼词》已遭红卫兵焚毁,八十年代方购得冯其庸辑校本。初学词时最喜稼轩,由此下及湖海楼、云起轩及梦苕翁词(钱翁亦自称其词为诗人之词)。后与王蜇堪、熊盛元、段晓华等唱和切磋,转入白石、碧山、玉田,再取鹿潭词读之,妄欲融刚健与清峭为一手,而才力所限,终未能得其神髓,“潜气内转”也。至论“为词未能绝望”,亦确与心性有关。数十年来历尽艰辛,于极冷酷之社会环境中,总怀有一丝希冀,以图振作,明知为乌托邦式幻想,而无此幻想,则人生不如死耳。拙词中亦有绝望语:“年来潘鬓渐老,叹销磨岁月,空费词赋。匣剑侵尘,帷灯黯影,那复登楼意绪。清商漫谱。怕弹向知音,更添凄楚。渺渺云寒,梦魂依雁羽。”(《齐天乐•庚午重阳》),钱老评为“白石佳境。沈寂之境,抑郁之怀,碧云天末,怅望斯人。”《高阳台•媚香楼》下片云:“凭栏莫洒兴亡泪,正歌台舞榭,依旧迷金。青史当年,空留碧血丹心。尊前只合添醇酒,任平生,英气销沈。怕无端,槛外流波,又作哀吟。”惟长调以赋笔,不及鹿潭之善用比兴,便有无穷蕴藉也。盖诗人之词与词人之词,匪独“志”与“情”有分别,与艺术表现方式亦息息相关焉。 词心较诗心更为温柔细腻,“芬芳悱恻”,词体最宜。人苟怀有对人类文明及美好事物珍爱怜悯之心,以意内言外之艺术方式曲曲传出,参差其语句,约束以声律,即成绝妙词章,言诗之所不能言。美景凋残,文明摧毁,词人不胜怅恨,诉之于词,盈腔血泪,而仍以唱叹出之。若喷薄而出,悲歌慷慨,则成诗人之词。故词人纵不绝望,为词亦当要眇宜修。然绝望之词人,如君所言,诚寥寥无几,其词沁人心腑,撼人魂魄之力亦最强,远逾诗人之词也。今日所处之社会昏昧糜烂,知识同类绝大多数为冷血动物,风雅尽沦于庸众之手(所谓人文学者亦皆在庸众之列),此皆毛贼毁灭贵族阶级与精英文化之恶果,孽债绵延,不知伊于胡底。我数年来不作诗词,心同废井,已濒于绝望,若再倚声,词格必将有所变也。 纯粹词人之心灵每柔弱,困境无法解脱,故绝望;诗人之意志较坚强,欲于逆境中抗争。流于旷达者为东坡,消极抗争,终是诗人。稼轩乃英雄之词,老去壮心犹在,不为绝望。晏小山乃千古伤心人,后主词人,因词致死。白石清介之士,所处环境未及鹿潭之酷。至清末彊村,晚年“理屈词穷”,心如死灰,真绝望矣。永正先生云对当前政局已彻底绝望,亦真词人也。 又及:饶选堂乃学人之词耳。
关于生命诗学问题的通信 刘梦芙 徐晋如 晋如: 近数年有电话,未作长函。酷暑读书甚倦,乃藉笔谈聊为消遣。与君肝胆论交,倏忽七载。君之诗集文章,时时温习,每读昔贤论着及时下期刊论政,论学之文,亦以君文观点为参照,默尔而思之。并结合君之言行,细察君文之思想脉络,虽驽钝亦不无所见也。 君之思想性情,“全本西方,远承希腊”。《胡马集》之名,殆托义于此,非“远放燕支山下”吐蕃、回纥之马,乃欧西之马也。然又深受儒家影响,《二十世纪诗词史•绪论》即以孔门诗教为宗。于道家取庄子思想自由,而儒、道主张“天人合一”则否定之。君崇尚贵族精神,政治欲保存“礼乐”之等级秩序,故反对众生平等、人道主义之说,释家、基督教皆鄙弃之。君于吾国传统文化,有似学衡派诸公之“昌明国粹,融化新知”,而又不喜折衷平衡,圆通和合,实乃西学为体、中学为用者。君虽赞赏胡适之自由主义立场,个性则近周树人、陈独秀,雄鸷峻烈,有壁立千仞之概,周氏《摩罗诗力说》崇尼采,与君暗合也。君之诗文,皆有王者气象,若登基主政,不为开明之唐太宗,即为酷虐之明洪武也。君思想超前,知音罕遇,实亦取中西诸哲学说与己心性相合者以构成体系,凡不喜者纵为大儒大哲皆摒弃之。尼采庄周尼山曾孟乃至康南海钱宾四皆为君思想学理之源,有类寒柳堂所云不古不今之学,似新儒家又非新儒家,盖新儒家多中体西用,以天人合一为至高之境,君则适相反也。以上虽皮相之见,不中亦不远矣。 君以生命为诗,崇尚希腊酒神精神,兼取庄子之浪漫与儒家之刚健宏毅。然君殊厌“天人合一”,由此斥陆机之“缘情绮靡”与山水诗,并王孟诗派、严沧浪以禅说诗、王渔洋之“神韵”说皆一禅杖扫空之,近于近代西洋人之二元对立思维。至论诗则不重唐而尚宋,目太白为“轻薄儿”,摩诘固君所非也,于少陵昌黎柳州梦得樊川义山皆存而不论,元轻白俗辈更不入法眼。盖少陵“每饭不忘君”,香山新乐府反映民间疾苦,君所鄙视,而唐诗重情,自陆机之说出;宋诗重理,下开近代同光体,故祧唐而宗宋。论词则轻北宋而重南宋,纠王观堂之谬;于清词喜鹿潭、芸阁、 彊村,上及明末陈子龙,倡风雅兴寄、意内言外之旨。君为诗问途定庵,下及同光诸老,不废杨云史,于民国喜陈独秀、陈寅恪、潘光旦诸家,融晚近之菁英于一手。本之以泰西思想,希腊精神,诗境求沉郁,词格求沉艳,内容则关乎国家之治乱、文教之兴废,偶有写儿女情怀者,乃存生命之欲望,非沉溺于中,致成“绮靡”。不为山水花鸟写景咏物之什,因此类题材不关政事,且托兴江山,易循“爱国主义”、“天人合一”之故辙也;不及“弱势群体”,盖恶黔首之愚而贱也。尼采“超人”之说,与儒门先圣“君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、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”之论,有相通之处;而“仁”之一字,包含甚广,君乃批判性分析对待,有取有不取,诗词文论,皆处处见思想之折光也。 君少年为诗,喜聂绀弩、杨宪益之滑稽辛辣,与余论诗,颇有不合。言钱仲老之作为“文人诗”,未屑一顾。言钱默存仅“游于艺”,《缀石轩诗话》有所嘲讽。余劝君宜通读二钱著述后,方可知人论世。君之友人余杰,作思想随笔名扬四海,而“剥”钱宾四之“皮”;云钱钟书之文如“木乃伊”,未免轻狂浅薄,大学者岂易论哉!年来君学力日进,审美观亦发展变化,与钱仲老诗虽未推崇亦不贬抑,而甚重其学问,梦苕庵之书,搜购殆遍。余谓钱老诗融贯百家,浑涵万象,霸才健笔,若非生命力极强盛不能臻此也。君虽未必首肯余言,而论诗主沉郁、尚典雅,已与余同矣。夫“沉郁”二字,乃老杜诗、稼轩词之高境,宋以后能至此境者屈指无多。放翁之诗嗣响杜陵,而笔力不能济,金元惟一遗山耳。清诗中兴,易代之间大家如钱牧斋、顾亭林;晚近有丘仓海,同光体中沈乙庵、陈散原,皆能沉郁,康雍 乾嘉间诗,若渔洋归愚随园船山辈,卑不足道。词中若王碧山,白雨斋称其沉郁忠厚,而佳处惟在咏物托兴,碍于门径;元明两代除陈大樽外无一高手;清词蕃盛,朱竹垞失在饾饤(如《茶烟阁体物集》),陈其年过于霸悍,纳兰公子一味言情,体纤气弱,余所不喜。故清词高峰亦在晚近,水云楼,云起轩与 彊村,君与余有同嗜也。盖沉郁需境界深广,潜气内转,浑厚复能振拔,诗于“沉”字外当济以雄健,词为体格所限,此境尤不易到。君论词乃特标“沉艳”,色貌如花而神寒骨重,两字殊精,前人所未道焉。概而言之,君于声诗之道与余每有针芥之合,而亦有各持异议者。至于君论学虽不喜钱钟书,而极推崇乃父钱子泉,更重钱宾四。钱氏四大家,此二钱与彼二钱,君有取有不取,余则均无所贬也。“五四”以来学人,君不喜马一浮,以其讲宋儒心性之学;喜顾驼庵、吴世昌之说词(两家非吾所好);而视红学为伪学,甚快吾心也。 以上妄论君之思想、性情与诗学,多为浮泛之印象,尚乏学理之深层辨析。随笔写来,不加整饬,虽有谬误,君当恕我。 梦芙 2004年7月25日 刘老师: 闻一多说诗人的最主要的天赋是爱,爱他的祖国,爱他的人民,我觉得诗人的最主要的天赋是绝对自恋,所以诗人都有一颗纯洁到荒唐的心,如庄子、屈子。中国文学史上大多数被称为诗人的其实都不具备这样的心灵,他们和这个世界太谐和了,或者他们太爱自己以外的其它东西了,所以绝大多数的古典诗词我根本读不下去。在我看来,一切文学作品,如果不是表现出诗人最痛苦的呻吟与最激烈的呼号,就配不上诗的桂冠。我很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抓住了诗学的根本问题,也就是人们为什么要写诗的问题。我对于诗的一切见解,都是由此出发的。 人们为什么要写诗的问题也就是哲学的基本问题——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。所有具有诗人气质的人,都是心灵的贵族,他们对自己的品格和理想有着近乎偏执的爱。然而正像太史公说的,有高人之行者,固见非于世,有独知之虑者,必见敖于民,苏世独立,横而不流的必然结果就是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。现实的苦难逼迫着他们去思考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,当理性不能征服激情之时,诗就成了他们在世间惟一的慰藉。这样,我就对诗下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无已的定义:“诗即有理想的手淫。”我以前提出的诗学标准是“以生命为诗”,不如现在的定义确切。 您认为钱仲联先生的诗“融贯百家,浑涵万象,霸才健笔,若非生命力极强盛不能臻此”。这一论点隐藏着一个反诘:你既然提倡“以生命为诗”,为什么竟不认为钱先生的诗是二十世纪最高明的呢?由您的诘问来看,“以生命为诗”作为一种理论表述还存在歧义。我所指的生命,是与集体、社会相对立的个体生命,那些诗性的生命,从来都与集体的、多数的价值对抗着。他们中有的写诗,如屈子、定庵,有的不写诗,如美狄亚、蘩漪、傅红雪。他们是一群把心灵的真实看得高过一切的人,生命价值在他们那里,要远远高过实用价值。不是理性,而是激情,不是思想,而是性格指引他们前进。正因为此,我坚持认为陈独秀不但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优秀的诗人,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可与屈子并肩的诗人之一。 我鄙视那些天人合一的作品,因为我觉得这样的作品离哲学的基本问题太远,或者说这样的“诗人”根本就没有思考过哲学的基本问题。一个没有思考过这一问题的人,也就从来没有过对于自由的追求。正因为此,对于您所推崇的另一位——饶宗颐先生,我也持保留态度。蔡仲德先生指出:“‘天人合一’中的人必须顺应自然,那就无自由可言;‘天人合一’中的个体必须服从群体,那也无自由可言。道家要人像‘天’那样无知无欲无情无为,这是以‘天’为本,以‘天’灭人,其‘与道为一’的境界是虚幻的自由,而不是真正的自由。儒家要人‘克己复礼’,一切服从于礼,这是以礼为本,以礼灭人,其‘曾点之志’、‘孔颜乐处’以及‘与天地参’、‘上下与天地同流’的境界就是孔子所谓‘从心所欲不逾矩’、晋人乐广所谓‘名教中自有乐地’、朱熹所谓‘人欲尽处,天理流行,……即其所居之位,乐其日用之常’,是带着镣铐跳舞,是奴才式的自由,更不是真正的自由。”(《中国音乐美学史》,25页,人民音乐出版社,1997年1月)试观饶宗颐先生所论人生三境:诗人之境界(他说这是半人的境界)、学人之境界、真人之境界,正是道家消极自由的发挥,他正是一位把“与道为一”的虚幻自由当作真自由的典型。必须说明的是,蔡先生和我说的自由,不是近年来已经谈得太多的人的社会自由(以前严复翻译作“群己权界”,其义更加显豁),而是指人的意志自由。诗性在本质上表现为对意志自由的执着,因此真正的诗境是对个体、对个体生命意志的张扬。我的才情、工力都远不如民国诸大家,但自信对意志自由的执着程度并世不作第二人想,我也因此对自己诗作在当代文学的地位有很清醒的认识。 对我诗学体系的形成产生最大影响的两部著作是尼采的《悲剧的诞生》和鲁迅的《摩罗诗力说》。我对《诗大序》的解释属于“六经注我”,使毛公复生,当不以我的阐释为然。这一点您很清楚。至于说《胡马集》托义于欧西之马,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。程砚秋《文姬归汉》中有段西皮原板,开首一句是“荒原寒日嘶胡马”,我觉得那种意境很悲凉,非有大孤独者莫办,所以就拿作了诗集的名字。 晋如 04.08.25. |